知幻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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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常要和人谈钱的事。

某天询问新书的印刷进度，纸厂长说，没钱买纸了，让你们财务打点钱来吧。我当下就蒙了，上个月底我们才给她几十万现款，为什么这么快又要了？但我把这话咽下去了，因为双方合作了十来年，没有变故是不会这样要求的。况且，最近我们的出版节奏加快，印刷成本增加，虽然打钱过去了，但是欠款的基数也大了，那点钱丢下去根本没什么动静。跟东家商量了一下，他承诺月底的回款数额后，事情就顺利起来了。

某某天，接到一份律师函，关于版权，不到一千字，对方索要十万赔偿，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赶紧找当法官的同学咨询此事，算了算应对此事投进的精力可能产生的成本，才与作者的代理律师交涉，前前后后拉了两个月的磨，最终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解决了。事后想，这个价格还是高了些。

某某某天，订纸，发现相同品牌与规格的纸，几家纸厂的价格差异很大。最高报价居然是7700元/T，最低则是6900元/T。而且节前后的差异之大，让人瞠目，“纸价一天一个变化”的体验才又深了些。于是，为了几百块的差价，一上午不断电来去。

某某某某天，和一个插画画家谈价格。因为他名气挺响，大概有耍大脾的意思，报价较高，并且坚决不肯降价。磨了半天，没什么效果。我赶紧转换话题，谈行业啊艺术啊劳动辛苦啊，最后扯到一个共同的朋友……话半真半假，其实这个共同的朋友我都没见过。他听着听着，忽然道：“既然这样，有时间大家朋友吃个饭聊个天什么的。价格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一般不喜欢不停出价砍价出价砍价，而习惯让对方出价，不同意他的价格就扯淡，让他再出。好像采取这个策略的原因是，不愿意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线，希望掌握主动权。所以我笑了笑，又把球扔回给他。他很快开了一个比我预期低的价格，我犹豫都不带一下：成！ 

…… 

种种事，都是人的事，而人的事，又是钱的事。这话有没有道理？

我有个朋友说：你现在倒像个商人，要考虑怎么替东家赚钱。的确，我越来越表现出商人的嘴脸，那就是不停地考虑利益。几个月以前，东家曾经对我说，你花多少钱，甚至花错了钱，我都不会说你的。这话很动听吧？是不是有种剖心掏肺报答对方信任的冲动？呵呵，要是以为有这句话就有了上方宝剑，可以放开手脚去干，可以先斩后奏，有恃无恐，那就太愚蠢了,世上没有不逐利的商人。其实，这句话的精髓是：花钱，必须慎重慎重再慎重。说白了，这是一个更紧更险恶的紧箍咒。

于是，那个著名的月光族，那个没有任何理财概念，过了今天不知明天，打算老了就找个地方自裁谢世的没出息的家伙成天都盘算着各种成本、公司的营运模式与盈利模式之类的东西。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思维：利益才是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所有事情都是人们在进行利益博弈。在这里，利益，是一个比较广义的词，包括金钱之外的友情、爱情、亲情等等，虽然它们无法量化。

我从小接受到的关于美好感情、人际关系、道德高于利益等等的教育的影响，开始很不能接受这种红果果的观点，很纠结，很错乱。后来花了两个月研读了一下博弈论的科普书（主要是各种博弈模型的应用），才发现这么想，事情很简单。于是坦然地接受这种观点。也许，这才是事情的本质所在。

我的另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因为你很忠厚，所以你会得到不少人的信任与帮助，会取得一点成功；但同样因为你很忠厚，所以你不会取得太大的成功，因为那样的人通常是需要商人的手段与奸诈的。”

说这话的朋友是一位商人。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找我合作时，他用以上的话回答我。

他去世已经有一年了，今天突然想起他。